失明这件事除了带来行动上的诸多不便和心灵上的慌张与恐惧,也让李雷体验到了两个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一是听觉变得异乎寻常之灵敏,二是想象力丰富到随心所欲的境界。这两种变化使李雷头脑里的世界换了一个样子,杂物没有了、混乱消失了,环境更加清净而主角更加清晰和突出了。
Cindy就是这样一个主角,起先李雷觉得她的声音突然格外好听,这鬼机灵的姑娘就肆无忌惮地发挥起她的特长:“盲人陛下,您的早餐来了。”“瞎子先生,我带您去洗脸。”“这位看不见东西的哥哥,该量体温了。”“小朋友,姐姐给你读个故事吧。”“陛下,奴婢要告退了,你早些休息吧。”这些话语钻进李雷的耳朵,他觉得如此温柔悦耳、欲罢不能。甚至当Cindy把脸凑近时,鼻翼间微弱的喘息和脸颊表面毛细血管里的湍流他都能听见。
然后,李雷脑中关于Cindy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他似乎记不起每天中午来找他吃梦龙那个姑娘的脸庞。想象中Cindy的新形象生动而具体,头发过肩、微卷,隐约能看见棕红的染色,面庞被新发型勾勒出圆润又略带波浪的轮廓,下巴的弧线不受发型的影响,但与两颊的波浪完美契合、宛若天成。李雷想象中的眼神再往下移动,看到锁骨往上这一段长长的弧线,他想象着这段弧线如果倒过来的话就是一个滑梯,锁骨在右上方、下巴根的凹陷处在左下方,自己的身体缩小100倍的话就可以从锁骨之间钻出来,顺着滑梯一直滑到下巴根里。
滑完一圈以后再顺着领口往上爬,爬回锁骨的位置。他又开始想象Cindy的衣服样式和颜色,应该不是红裙子,于是他问道:
“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哟哟,衣服颜色,不像你会问的问题啊,牛仔裤和白色T恤。怎么啦?”
“哦,没什么,我以为你穿了红裙子之类。”
“红裙子?太扎眼了吧?不过我染了红指甲,脚趾上也是,你看。”Cindy忽然意识到李雷现在是个瞎子,中途来了一脚急刹车,把“看”字说得很轻很轻。
李雷脑中浮现出《围城》里方鸿渐对董太太的描写,红指甲、红嘴唇,他看不到Cindy的确也画了口红。于是李雷将记忆里有关红色的美好回忆都附加到了Cindy的身上,地铁里红围巾的女子、年会上红纱巾的舞者、煎饼店旁红裙子的姑娘…就这样,红指甲的Cindy也刻进了李雷的私房美女图鉴。
这几天,Cindy把她全部的空闲时间都用来陪护李雷了,周末是全天候,工作日则是一下班就来,一直待到晚上十点。本来医院是不让家属陪床的,晚上九点半就得查夜清人,不过护士看在病人失明、行动不便的份上通融了半个小时。每次Cindy离开前,隔壁床的河南大爷都要说一句:“咦,这姑娘真不错,中!”
周三晚上6:45 Cindy又来到医院,比前一天早了15分钟。她看到李雷眼睛上的纱布摘掉了,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呀,他不会是能看见了吧?我就只今天没化妆。”
李雷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之后缓缓睁开眼睛,不像是视觉恢复的样子。他呆呆注视着前方,说道:“今儿这么早啊!”
其实,今早拆了纱布时他就能看见了,并不是肿瘤,医生说注意休息,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营养神经的药还要再吃两个疗程。此刻他已经看到坐在一旁的Cindy了,但并没打算马上告诉她。Cindy的样子并没有变化,但不知怎么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聆听和脑补,她在李雷眼里像换了一个人:美丽、温柔、动人,大概是某种化学物质起了作用。
李雷决定今天要找个机会把这段关系明确下来,他还要装作看不见,要当面看着她读诗给他听,细细观察她下巴到锁骨的那一段曲线,找准机会就吻下去、给她来个措手不及,什么都不用说。
“发什么呆呢?”
“嗯,我在想,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对我真不错!”
“哟哟哟,你还是别这么说话了,你这人正经说起话来怎么感觉有些尴尬呢。”
“喂,我是真夸你呢!不信你问这位大爷。”李雷转头抬手打算指一指旁边的大爷,马上意识到如果要继续装瞎子就不能乱指,急忙把头扭回来并放下抬起的手臂,幸好Cindy并没有注意。
“嘿,油嘴滑舌,没诚意!”
李雷想起来他在东北和滨海城都给Cindy买了礼物,只是二商红肠和滨海大麻花都在项目部的开工会上消灭掉了,只剩下泥人街买的泥哪吒了。他早看到行李箱就在床边过道上立着,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说道:
“有诚意,有诚意,我给你买了礼物的,你帮我找找行李箱在哪?”
Cindy从行李箱里翻出包裹泥哪吒的盒子,打开看了看,表情有些复杂:
“这,什么玩意儿?手办?”
“啊,对!是手办。只不过是泥捏的,你可别泡水。”
没有好吃的,礼物也有些古怪,但Cindy还是很开心的,这个老没正形的家伙总算还挂念着她。
“你再读诗给我听吧。”
“好啊,对了,你听听这个:诗是最美丽的文字/而你是最动听的歌/请暂时放下城市的喧嚣/听一听心底的吟唱。”Cindy用极其纯净的声音读完这段话,然后解释道:
“我做了一个播客,就叫《为你读诗》,这个是Slogan,你觉得怎么样?”
“真不错!”
Cindy又读了一首叶芝的《当你老了》,李雷想借着她全情读诗的机会实施计划,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吻住她的脸颊或是脖颈。打好主意后他激动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可是角度总不合适。另外,这首诗的氛围也不大对劲,听起来像是老两口在发牢骚。他想:这时候插一段吻戏会不会显得老不正经?一首诗并不长,在他纠结犹豫的档口Cindy已经读完了。然后她又开读时事新闻:
“甬温线特大铁路交通事故XX人遇难…”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隔壁床的大爷和来探病大叔大婶们都屏住呼吸,专心地听Cindy播报新闻,大爷时不时发出一句惊呼和感慨。气氛很凝重,遇难的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知识分子、大老板,也有打工族、农民;有像李雷一样的码农,也有像隔壁床大爷一样的退休工人。事故就跟疾病一样六亲不认,它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也不管你有钱没钱,要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没有人敢妄自菲薄。
在这种气氛之下,李雷没法实施他的计划了,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其实我已经能看见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只是…”
“啥惊喜?”Cindy走到床前一把搂住李雷,然后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李雷感觉到Cindy的头发摩挲在自己的脸颊和脖子上,他想转过脸去重启计划,这时Cindy已经敏捷地退开身去:
“既然你能看见了,我就先撤了,每天陪你这么晚也怪累的,你想想怎么补偿吧。”她说完以后就背起包推门出去了,李雷感到这样的分别有些突兀,嘴巴动了动但没想好说什么,呆呆望着门口。这时门又开了,Cindy跑回来说了一句:“三太子忘拿了。”然后把泥哪吒装进包里又出门了。
“咦,这姑娘真不错,中!”门关上以后,河南大爷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