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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失去与得到

李雷出院之后,直接拖着行李箱回到滨海城的项目部,他还挂念着自己写的信号控制模块,刚刚发生的铁路安全事故让他对这个项目有了新的理解。据说列车事故跟信号控制模块故障有关系,他自然想到自己写的控制模块代码将来也要面临很大的考验,安全比天大,他决心投入更多的努力来提高代码质量。然而大病初愈不敢造次,晚上最多十二点他就躺在床上了,有时睡不着他就闭着眼睛回顾一下白天写的代码。

这次再来到滨海城,李雷发现老张不像从前那样亢奋和激进了,大家去实验场的次数也变少了。似乎每个人都在自顾自地打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李雷认为这是因为列车事故起到了警示作用,所有人都提高了产品质量和安全意识。他问老张:“张总,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试验场测试一把?我这儿功能都开发完了。”

“你想办法模拟测试一下吧,实验场那边最近需要调整一下设备。”

于是,李雷自己动手写了一套模拟测试框架,用软件的方式触发、验证信号模块的功能。就这样,他上午打磨代码、下午模拟测试、晚上分析总结,回归到一个码农该有的规律而无聊的生活节奏。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项目似乎毫无进展,其间他回过三次北京。有两次是回去支撑别的项目,还有一次是因为跟他一起租房子住在主卧里哥们儿打来电话,说是卫生间漏水了,李雷住的次卧门锁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让他赶紧回去看看。他回去以后发现地板泡了水,有一大片都翘起来了。他没想到修地板会那么贵,好不容易半年不做月光族攒下几个钱又给花光了。

回去三趟都没有跟Cindy见面,前两次是因为时间紧,后一次是由于飞来横祸心情沮丧,这房子他半年都没住了,卫生间漏了水反倒要他花钱修地板,一肚子的不乐意却不知道该怪谁。

再次回到滨海城,李雷又变得亢奋起来,他想赚钱、想借着这个项目大干一场,要打先锋、要立头等功。此时,杰哥已经调回东北去跟另一个项目,李雷当之无愧“挑起了大梁”,他主动要求老张带他去实验场测试,老张有些不乐意但还是答应了。

从实验场回来后李雷信心倍增,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打磨过的代码几乎没有Bug,系统功能测试全部通过。躺在床上,李雷给远在东北的杰哥发了一条微信:

“杰哥,你猜怎么着,我的,不对,咱的代码在实验场测试一把过!牛不牛?”

杰哥简单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打电话过来了:

“小伙子,你还不知道么?听说…”杰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说,滨海城的项目几个月前就取消了。”

“啊?什么?什么叫取消了?”李雷不由得提高音量。

“喂,小伙子,你小点声!这事还没公布,你可千万别嚷嚷!据说甬温线事故一出,老板就决定取消项目了,不光是这一个项目,所有轨道交通的项目都停了。”

“我不信,甬温线的事儿都过了好几个月了,咱滨海城的项目部一直运转得好好儿的啊?”

“据说,公司计划把整个交通事业部给卖掉,做这个风险太大了,咱们很多资质都不达标,做不下去了。”杰哥毫不理会李雷表现出的不可思议,继续自顾自娓娓地说着。

李雷终于意识到杰哥并不是在开玩笑,怔怔的不说话了,杰哥继续八卦:

“我听周大伟说,现在已经谈了几家有意向收购的公司,都是上市公司呢。滨海城的项目基本上黄了,但这事不能让新东家知道啊,至少现在还不能知道,所以项目部还得照常运作。你也不用担心,每天装装样子随便写点代码,也可以学点东西充充电,反正工资得照发,咱不亏。”杰哥苦口婆心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怎么样?小伙子,听哥的没错。”

挂完电话以后李雷忐忑不安,一晚上睡不着觉。他想到通过这个项目“一举成名”的希望又破灭了,攒钱买房买车又变得遥远了,甚至他又变回了月光族,沮丧至极。

第二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买早点、写代码,杰跟说得对:装装样子就行了。大约到了中午他才懒洋洋地起床、洗脸,然后去楼下吃了一份地三鲜盖饭。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改完三版代码,万事俱备就等着下午模拟测试了,今天他竟不知道自己应该什么,吃完饭索性在街上溜达起来。

滨海城,李雷已经待了很长时间,除了刚来时去麻花道和泥人街转了一圈,并没有以一个旅行者的身份仔细逛过。他打车进入市区,沿着火车站旁的滨海河瞎逛。河两岸是青石板铺就的,干净整洁,再往外就到了主干街道。今天不是周末,街面上人不算多,也没堵车,虽然也是熙熙攘攘,但比起早晚高峰忙乱的北京,眼下的情景算得上静谧祥和了。

这“静谧祥和”的氛围使李雷心情舒畅一些了,他不知不觉又来到泥人街,看到上次光顾过的那家店橱窗里还摆着那只一模一样的泥哪吒。李雷想起了Cindy,上次亲吻脖子的计划没能实施,他出了医院就离开北京,再没遇到合适的机会,一夜回到解放前,他俩又变成“微信好友”了。

当他胡乱思索时电话响了,所谓心有灵犀,正是Cindy打过来的,电话那头是娇滴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声: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骂我!我早就跟他们交代清楚了,他们自己没完成,这会儿反倒赖在我头上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说话那么难听,我欠你们的吗?欺人太甚!”Cindy一口气说了四个感叹句和三个反问句,李雷拿着手机安静地听着,心里的感觉不是恼怒、不是气愤、不是难过、不是同情,当然也不是厌烦、不是无奈,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Cindy拿他当作依靠,他在她心里是重要的。

“你别担心,我来找你。”

“喂,你上哪找我啊?你不是在出差吗?我就是找你抱怨几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说完就没事了,你别冲动啊!”Cindy说这些话时,李雷早就挂了电话,已经跑去火车站买票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冲动,大约是爱情突然来临了,爱情使人冲动,冲动就是浪漫。

晚上18:23,李雷已经到了Cindy公司的楼下了,虽然只隔了一条马路,以前都是Cindy过去找李雷,今天是第一次对调过来。他拨通电话时,气儿还没有喘匀:

“你,还没下班吗?都被骂哭了,还不早点回家?”

“嘘,你小声点儿,我在工位呢。”

“快下来吧,我在你公司楼下。”

李雷的冲动让Cindy感觉十分开心,迫不及待之余,她还是跑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然后从包里拿出小梳子理了理头发,又拿出周末刚买的哈密瓜味的唇膏在嘴唇上擦了两下。

18:30 Cindy下楼了,她快步走到李雷面前站住,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的频率大约是每分钟86次,这说明她刚刚下楼时没有坐电梯,而是快步走下楼梯的,步速与她从楼门口走到李雷面前的步速相似。

十月是北京最好的季节,18:32的夕阳从西南方向照在Cindy的头发和脸颊上,李雷觉得这张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人,橘红色的夕阳为她的每一缕发丝镶上朦胧的金边,五官的立体和阴影错落有致,鼻尖、嘴唇和右边的脸颊是明亮的,左侧脸和下巴底下那条优美的弧线则躲在阴影里。

李雷终于抓住机会毫不迟疑地吻上去,从此以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Cindy的嘴唇是哈密瓜味儿的。他又伸出舌头轻轻一舔,没错,是哈密瓜味!

“你看,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了。”Cindy缓缓睁开眼睛,举起左手,指着手腕上的石英表娇羞地说。

跑步练琴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