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雷挂掉电话以后发现他刚刚发的那条朋友圈后面有好几条相同的评论:“你傻缺吗?这棵树本来就有啊!”
“有吗?”他又自言自语道,然后大学的班长打来电话:“你小子来牛省了吗?也不说一声,晚上聚聚吧。”
班长发挥了他引以为傲的组织能力,只用半天时间就张罗起一场出勤率高达15/28的同学会。到场的15位同学中,除了李雷之外,有12位是毕业后留在牛省工作的,另外两位是专程从隔壁市赶过来的,班长的号召力可见一斑。李雷本科班里一共五位女生,这一天来了三个,他很是感动。
聚会就约在11号宿舍楼后面的理工餐厅,几年不见的同学坐在一起依然亲切如初。话题还是从那棵樱花树说起的,同学们说:
“你是失忆了吗?从我们上大一起那棵树就立在那儿啊,你怎么会不记得?”
同学们又说:“咱们有几次班会,就是在这树下围了一个圈开的。”
同学们接着说:“太奇怪了,我记得有一回,咱们宿舍的几位同学还在这树下合过影呐,你等下我找找照片。”
真有一位同学从手机相册的收藏夹里找到一张合影,里面的李雷又黑又瘦、背还有些驼,看上去竟比现在还老。那位同学说:“这是你吧?瞧你那时候,像个小老头。”
正当李雷惊讶于自己在短短三五年内体态和记忆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之时,同学会的话题已经转变了。同学A说:
“当初就你一个人不在牛省待着,大老远跑去北京,怎么样?听说北京节奏比较快,怎么个快法?”
“呃,就是感觉老得急匆匆的,你们知道,我本来就爱跑步,结果上下班都得跑着,哈哈!”李雷说。
“哎哟,跑着去啊?上班的地儿多远?”同学B说。
“呃,跑着去公交站,车上得坐五六站吧。”李雷解释道。
“那不远啊?我看新闻上说北京上下班路上都要两三个小时,坐公交那还不得几十站呐?我还听说有坐高铁上班的呢!”同学C说。
“没那么夸张,我是租房,离公司不远。”李雷继续解释。
“哦,听说北京买房要摇号什么的,你摇上了吗?”同学D说。
“不是,买房需要北京户口或者交满五年社保,我现在还没资格。买车才需要摇号。”李雷的解释显得越来越晦涩和无力。
“哦这样啊,那你买车了吗?”同学E说。
“你是不是经常加班啊,996还是007?”同学F说。
同学们依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李雷已经不知道如何应答了,但是他能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好奇和关切,丝毫没有奚落嘲讽的意思。然后李雷开始读取同学们的近况数据,同学A、同学B还有同学F都已经结婚了,同学B家的孩子已经快一岁了;同学C的女朋友就是同学M,他们还没办婚礼,但是已经买了房子和车子;同学D考了公务员,同学E在牛省理工大附属中学当上了物理老师;同学F、G、H以及两位女同学都在牛省的国企工作…
李雷坚信,结婚、生子、买房不过是人生时间线上的几个点而已,或早或晚区别不会太大,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努力的方向。酒过三巡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方向,眼睛变得模糊不清了,嘴里说出的话也含混起来,但是激情饱满,他说:
“你们知道吗?两年前,我们公司从上到下一致认为轨道交通是块大肥肉。为了搞定一个项目,我们那个销售把吃饭、喝酒、KTV、公主,各种伎俩都用上了。”
“公主是什么?”两个女同学打断了他的话。
“这,这,一句话说不清,总之,我们当时就觉得要为轨道交通事业奋斗终生,我写代码把眼睛都写瞎了。”李雷继续说着。
“啊?”同学们发出一阵惊呼,李雷接着说道:
“唉,没什么,就是视神经疲劳,住了几天院就好了。让人可气的是,半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项目早就被砍掉了,我还傻乎乎地在那干个什么劲儿啊!”
“这么惨啊!”同学们说话时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把头歪向一边,极力做出同情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我租那个房,中介不给退押金,我们就去打官司,我女朋友每天下班都研究《合同法》。最后官司打赢了,法院甚至下达了强制执行通知书,结果呢?钱还是没要回来。”李雷说完以后,轮到同学们无言以对了,她们只是重复地歪着头,做出同情的表情。说了许多话之后,李雷觉得心情格外舒畅,有时候“比惨”比“比富”更能让人解脱。
聚会结束,同学们各回各家,班长拍了拍李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回来牛省一定要打招呼啊,我不怎么忙,随叫随到。”李雷稀里糊涂回到酒店,借着酒劲很快就睡着了。醒来之后手机屏幕显示有6个未接来电,都是Cindy打过来的,他赶紧回过去,Cindy的话像几颗炒熟的豆子一样蹦到他的脸上:
“小红是谁?”
李雷想不通这个秘密是如何散发出去的,木已成舟,他只好一五一十地解释。相隔两地鞭长莫及,Cindy也不敢大动干戈,短暂问责之后判决书就出炉了:秋后问斩!
于是从初春到秋后这半年里,李雷继续自由自在地、毫无保留地为了道路交通事业而奋斗。其间他为了验证车辆触发灵敏度,在南方潮湿阴冷的街道上提着铝合金的梯子跑来跑去;他在沿海小县城高速路的收费站边上对着铁栅栏撒尿,然后又在服务区的汽车超市里买了难吃的肉粽;他还在东北的山东菜馆里吃了一次北京烤鸭,国庆节过后没多长时间,大东北起风的夜晚就让他瑟瑟发抖。
这天晚上李雷在十字路口的机柜旁完成了新版电子警察软件的调试验证,当他背着电脑包漫步在大东北11月的街道上时,天空飘起了雪。他抬起头,夜色幽深,簌簌下落的雪花行成一段一段的银线,从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就像一个时空隧道,他不知道这隧道通向何方。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脸颊和额头上,很快化作细小的水珠,就像是体力劳动或者有氧运动渗出的汗珠。不是汗,因为从领口窜入的寒风和雪片让他打了一个冷颤,这个冷颤又让他忽然思念起远方的爱人。
于是,李雷很想回到北京,回到Cindy身边。他买了周五晚上的动车票,清晨第一缕阳光投射在舷窗上时,列车播报准时响起:“北京西站到了”。爱情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久别之后,随着两个人距离的推近,首先是心理上起了变化。李雷在出租车上远远看见小区附近的超市,心情就激动不已了。他俩在一起,周末只要有空就会去超市转转,买些零食水果,Cindy说这样才有家的感觉。当出租车拐进小区来到出租屋的楼下时,生理上的反应出现了。李雷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气喘吁吁,心中只想着快速冲到楼上,抱紧他的女朋友,然后用焦渴的双唇堵住对方惊慌失措的小口。
是的,他没有告诉Cindy今天会回来,行李箱里的礼物和拉着行李箱的人都是惊喜。当他激动万分地推开门时,Cindy如预料一般冲了过来,但她没有表现出预料中的惊喜,她说:
“啊?你们怎么…来了?”她没有说“你怎么回来了?”而是说“你怎么来了?”中间还顿了一下。李雷有些失望和诧异,他迅速走进屋里,发现屋中已经有四个人了:Cindy、林春娇,还有两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