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ndy决定带李雷回老家见父母,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他们打算两个月之内把见家长、领证、买房三件大事全部搞定,至于婚礼筹备,徐图即可。之所以做出如此激进的决定是因为受了房价暴涨的打击,燕郊85平的房子半年之间涨了十八九万,而且好的房型都被挑光了。李雷很后悔自己的犹豫不决,Cindy也痛恨自己过于谨小慎微。
就跟李雷在医院第一次动念头要亲Cindy一样,机会一旦错过可能要等很久,也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这半年里两个人三思后行、浇灭冲动,彻底冷静下来了,全国的楼市却一鼓作气火了上去。Cindy回想起六个月前他跟李雷站在那间样板间明亮光滑的复合木地板上,饶有兴趣讨论露台在卧室好还是在客厅更好。那时候燕郊的房价是一万八,如今眼看就窜上两万了,攀升之势丝毫未减。
五一假期很短,回去待不了几天,距离火车票上的出发日期还有八九天时,李雷就开始焦急烦躁了:
“这周末必须把回去的东西买齐了,你说,你爸会喜欢什么礼物?”
“我爸喜欢酒。”Cindy直截了当地回答。
“喜欢酒啊,那我们是不是买两瓶茅台回去?”李雷对酒的了解不过如此。
“我爸老爱喝酒了,我还上小学时,有一回他喝醉了很晚没回家,我跟我妈找了一晚上,担心他掉进冻冰的河里出事,后来发现他摔倒在后院的石墙边。”Cindy第一次跟李雷说家里这些事情。
“哦,那就不能买酒了吧?”李雷试探道。
“不,就买茅台吧。其实那天晚上他是自己清醒过来走回房间的,我妈也没怎么说他。可是从那以后外面大小的酒局他就不去了,只在家里隔三差五喝两口,弄一盘猪头肉、花生米什么的也挺美。”
Cindy的老家有一处大院子,就坐落在镇子边缘,属于城乡结合地带。通往院门的是一条两米宽的土路,几天前的一场大雨盖住了飞扬的尘土,低洼的地方还存着积水。五月天气转暖,路两旁已经长满茂盛的青草,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捡着干硬的地方往前走,遇到水坑李雷就把箱子提起来跨过去。远远看见一只橘色的胖猫卧在墙头晒太阳,Cindy抬手指了指说:“到了,那只是我家的猫。”
有了Cindy在电话里的前序铺垫,见面的场景并不像李雷想象得那么生硬。当Cindy和妈妈进去厨房做饭,客厅里只剩下李雷跟未来岳父时气氛才真正尴尬起来。李雷看到这位五十多岁的大叔体格健壮、面色黝黑,目光炯炯有神,像极了武侠片里的西北镖客。他心里由衷生出几分敬意,说道:
“叔叔身体不错啊!”
“还行,活儿该干干,饭该吃吃。”准岳父说起话来言简意赅、声如洪钟。他还特意挤出笑容用以表现自己的平易近人,他问道:
“你的工作跟阳阳差不多?”听到这个问题,李雷先是用了1.7秒回忆起自己的女朋友叫做王春阳,然后他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来思考如何通俗易懂地向“岳父”解释自己软件工程师的职位。5.8秒以后他仍然没有理出头绪,这时“岳父”又说话了:
“你还是甭说了,上次阳阳嘚嘚嘚讲了半天我也没听懂。”
“呃,其实就是做那个,高速公路还有十字路口抓拍设备那些,然后我是写那个设备里面让它…好吧,算了,反正差不多。”李雷尝试开了个头就放弃了。
“你酒量怎么样?”大叔指了指桌边的茅台,转移了话题。
“我不怎么会喝。”
“嗯,酒喝多了不好,我现在也喝得少,自己在家偶尔喝个半斤八两的。”
然后空气再次凝固了,李雷一边思忖所谓偶尔半斤八两是一次喝呢还是分几次,一边让不受控制的眼神四下乱瞟。这时他看到刚才卧在墙头的那只橘猫走了进来,脖子上拴了一根长绳。走到屋子中央以后绳子扯直了,它进不来。李雷站起身去看看绳子为何绊住,原来长绳的另一头系了一颗秤砣,他从没见过这种拴猫的方法,很是好奇。
“你给它提进来吧,这家伙之前总是乱跑,有一回很晚都没回来,阳阳和她妈妈摸索了半夜才在河边的石桥底下找着。手电一照,发现它瘫在草丛里,嘴边一滩白沫,一定是贪嘴吃了毒死的老鼠。后来好不容易救过来了,阳阳妈就给它拴了个秤砣,只让它在院子里转悠,跨不过门槛就走不远了。”大叔解释道。
李雷起身把秤砣提进屋里,那猫就扭曲着身体吃力地走向墙边的水碗。它拖着秤砣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名纤夫在拉船,完全丧失了猫科动物那种身轻如燕的矫健身姿。橘猫喝了几口水,慵懒地坐在墙边,对,就像休憩的纤夫一般坐着。李雷试着走过去接近它,橘猫并没有躲开,于是他蹲在地上去挠猫的脖子,暂时停止了与“岳父”尴尬的对话。
忽然间他又想起“岳父”讲的故事似曾相识:猫走丢了,阳阳和她妈妈找了半夜,这不就是Cindy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只不过那个版本里找的是人而不是猫。想到这里李雷扭头望了望躺在藤椅里的“岳父”,此刻正沐着五月的阳光闭目养神;他又转回头看了看橘猫,橘猫也在闭目养神,脖子上的长绳把它跟秤砣牵绊在一起。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脖子上似乎也有一根长绳,也把自己跟某个无形的秤砣牵绊在一起。
晚餐只有四个菜,但是主食和肉特别充足。Cindy的妈妈从厨房夹了几块肉放进猫盆,然后才上桌。开餐后,“岳父”用实际行动解释了“偶尔喝半斤八两”的具体含义。李雷也不敢怠慢,但主动敬了两三杯之后就有些力不从心、跟不上节奏了。于是改变策略,“岳父”端一杯,他就陪一杯,不一会儿就脸红耳赤了。
李雷大约是在半小时后醉倒的,在这之前都表现得很清醒,“岳父”觉得他酒量不错,自己喝得也开心。在李雷头脑清醒的这段时间,Cindy讲了很多夸他的话,立论的同时不忘例证。妈妈对她的描述不予置评,只自顾自有一句没一句地盘问门庭家事,比如:“父母高寿、兄妹几何、良田几亩”,李雷一一认真作答。问到房子的事时,他抱着一种惭愧夹杂自我激励的心情说道:“正在看呢,今年应该能定下来。”
后来的事,李雷就不知道了。当他双眼迷离,口中嗯啊不清时,Cindy妈妈示意女儿将他扶回屋里休息。李雷一退场,饭桌周围的尴尬气氛就散尽了。老头笑眯眯地说道:“这小伙酒量真不行,上次你带回来那个搞金融的小子,喝了半斤都没啥事…”不等他说完,母女俩一起冲他瞪眼。老头于是调转话锋:“嘿嘿,这小伙看起来挺踏实的,喝多了也不乱说话。”
再后来就是Cindy力挽狂澜的时刻了,她先是对老父亲嘘寒问暖,然后乖巧机敏地探问道:
“爸,咱家有多少存款啊?”
“加上你这几年寄回来的,大概有三十万吧。”老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哦,那加上我们结婚的彩礼就能有40万了。”Cindy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接着说:
“不过,我们马上要买房,你得把这40万都借给我。”说完之后嘻嘻地笑了起来。
….
等到李雷醒来的时候,空手套来的三十万房款已经到手了。
假期结束,两个人再次拖着行李箱走在院门外的那条土路上,大雨带来的水分早就彻底蒸发了,行李箱过处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