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李雷的父亲打来电话,说是老家的房子已经转手,凑好的钱马上可以打过来。李雷百感交集,关键时刻还是亲人最靠得住。
交完首付的那天下午,他们又去样板间看了一次,冬日低矮的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射进房间,主卧和客厅都被蒙上一层暖色。两个人早就忘的了飘窗在于客厅还是卧室这回事,心里只想着何时才能搬进这宽敞温馨的私人空间、何时才能躺在飘窗边的大床上战斗一场。开发商说,半年以后可以交房。
确定的未来经不起等待,倏忽之间,又是一年盛夏,开发商预言的期限已然到来。李雷和Cindy提前三个月就搬到燕郊新居附近的小区租房了,租期是一年,预留的时间用来装修、晾味儿。通勤距离远了三倍有余,除了周末,两人很少能在住所附近见到太阳,每天都是踩着晨露出发、踏着暮霭回家。然而不论多晚,哪怕披星戴月,两人总要去小区工地看看。
封顶、贴砖、水电、绿化,主体完工以后他们已经偷偷溜进去看了四次,然而翘首以盼的房本并没有如期而至。开发商说还要再等三个月,两人无力地申辩斥责一番之后,选择继续满怀期冀地等待,毕竟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三个月吗?然而希望对于生活质量下降产生的麻痹却开始渐渐消退,经济上的拮据也慢慢显现出来了。
李雷公司的股票和收益原是计划的一部分,到手以后可以把几个同学的钱还掉,剩下父母和银行处的债务就不用太着急了。然而这一天,他从财务詹红那里得到一个坏消息:第二年的清算结果,利润远不及预期,也就是说按照对赌协议拿不到收益了。詹红在吃早餐的路上神秘兮兮地告诉李雷这个消息,提醒他早做打算。李雷却不大相信,或者说不以为然,他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诺大一个公司怎么好意思去坑一名小兵。
李雷不放心,午饭时间又去找杰哥聊:“杰哥,你说咱那个股票,真的会拿不到收益吗?”
“本钱能拿回来就不错了。”杰哥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
下午是部门周例会,散会前小杜直截了当地对经理讲了几句话,这几句话让李雷对他肃然起敬。就在两年前,他还因为资历浅的小杜拿到跟自己一样多的配股而心怀怏怏。小杜当时是这样说的:
“经理,这一年我们组的项目成果您都看在眼里,年后能涨工资吗?”他说这些话时气定神闲,同事们却都感到脸颊发热,就好像是他们自己发起了露骨的表达。
“这个,公司会全面评估,HR会统一安排的。”
“了解了,我还有个问题,之前的股权激励可以退回来吗?”第二问又让同事们心中一惊。
“这个,应该都会按照合同条款来操作,具体事项办公室那边会通知大家的。”经理回答时的语气明显不如上一句那么沉着冷静了。
合同这个词让李雷想到了几年前的租房合同,还有那份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书以及他在中介公司维权的经历,心情一下子灰暗了。
连问带听稀里糊涂调查了一圈,李雷越发纠结了,遂又去找詹红:
“红姐,我还是有些想不通啊,公司的业绩有那么差吗?拿我们部门来说,去年几个项目都做得挺好啊。那个,股票真的会打水漂吗?”
李雷问话时詹红正在饮水机边接水,她挪过视线对着李雷的眼睛停顿了片刻。好像在等他把刚才说出的话重新吸进嘴里再嚼一嚼,估摸着差不多嚼碎了,她小声说道:“下班后找个地方聊聊?”
李雷本以为下了班俩人去楼下简单说几句就完事儿了,没想到红姐执意要去几公里以外商场里的金鼎轩。李雷没去过这家店,看着菜谱也分不清是粤菜还是什么,他更搞不懂聊几句干嘛费这么大周章。从公司离开时比较匆忙,他没来得及跟Cindy解释,只大概说了下晚上有事让她先回去。
点完菜后红姐去了趟卫生间,回来以后李雷发现她把一向扎着的马尾披散开了。共事三年多,李雷从没见过这位姐姐有马尾之外的其他发型,无非就是上班摘掉帽子,下班带上一顶或蓝或白的鸭舌帽。今天冷不丁看她长发披肩地走过来竟差点没认出来。
“哎,看什么呢?不认识了!”
“我,没有。”
“你知道吗,你们那边几个部门都可黑了,工程上5毛钱1米的网线发票能开到十几块,挖坑立杆埋线的工人费用也是虚报了好几倍。还有XX总那车、XX工一年十几万的租房费用…”詹红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
李雷先是惊讶,惊讶于这没多大的公司居然有这么多幕后花絮;继而又感慨,感慨身边的熟人竟能如此高深莫测;最后是疑惑,疑惑詹红今天为什么推心置腹跟他讲这些,既显正式又略带八卦。不过眼下他没心思想太多,只惦记着自己的钱啥时候能拿回来:
“股票对赌的事不会也受这个影响吧?”
“一码归一码,不过你想想,这样的团队能干好事情吗?这几年的项目好多都是顾头不顾尾,有一些三年前的尾款都还没到帐,说的是甲方强硬催不动,说到底还不是售后问题多、支撑又不到位…”红姐还在喋喋不休地叙述着,李雷的一颗红心早凉了半截。想了解的信息似乎都拿到了,不确定的担忧也确乎实锤。难题已经摆开,唯独缺少一把钥匙,而他并不期冀马上找到这把钥匙。
“哎呀,怎么成这样了呢,本来还指着这点钱加上收益用来还一还外债呢。这下好了,本钱也悬了。”此刻李雷已无心用餐,只想着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歇一歇,这个暂避的地方只能是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工位或是小区楼下安静昏暗的躺椅。
然而红姐的信息之门还没有合上,她用一个出乎意料的奇怪眼神与李雷对视了五秒钟,这个眼神与下班前饮水机旁边的那次对视形成前后呼应。这一次李雷似乎完全Get到了言外之意:没事,姐姐有办法,姐姐罩着你!甚至他还从这眼神中体会到了一丝魅惑和一抹柔情,这隐约的魅惑和柔情又让他产生一种恐惧夹杂着兴奋的复杂心情。
“红姐,天晚了,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是不早了,要不你去送送我吧。”眼前这位身材丰满的姐姐显然算得上风韵犹存,不过这句突如其来的搭话还是让李雷略感尴尬。
“呃,红姐住哪啊?”
“回民公墓。”
“哦,我知道那儿。这样,我打个车先拐那边送你回去,也不算太绕。”李雷确实知道那个地方,不过那边全是村民自建房,三四层高的那种单身公寓,专门租给附近的穷鬼上班族,几年前李雷还去那里看过房呢。不过像詹红这样的年纪、身份完全不适合住在这里。在李雷眼中她应该算是那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一类,像这样的身材样貌年轻时肯定不乏追求。她自己做到财务总监,家里的老公必然赚的更多,四十上下的年纪至少有个上小学的孩子了…像这样的情况怎么也不该住在那块啊。
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到回民公墓了,李雷看到他原来找房子的那片平房不见了,立起几栋十来层高的住宅楼,怪不得,原来是拆迁了。
“李雷啊,公司这么多人我看你最亲切,这次的事姐有办法把钱拿回来,估计还能赚一笔。不过,今天确实有点晚了,别让你老婆担心,改天有机会上我那坐坐,我跟你细说。”红姐的话让刚刚打消疑虑的李雷复又满头雾水,脑中一下子冒出更多的问号。这时电话响了,Cindy打过来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分别时,红姐再次对李雷投以鬼魅奇异的目光,疲惫的一天终于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