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看过那则新闻之后,Cindy就坐立不安想早点回去,当天晚上她就把工作上的事交接妥当,买了第二天回去的票。
坐在返程的高铁上,Cindy思绪乱飞,她设想了各种最坏的情况,包括李雷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股票还拿不拿得回来等等。但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跟四十多岁的财务纠缠上,还差点成了诈骗犯同伙。
等到高铁距离北京还有100公里的时候,她已归心全无。因为一路上,公司里爱八卦的几位同事早将听来的零散细节添油加醋地发给他了。简单拼凑一下、整件事的始末原委已经浮出水面。这是一个八卦不胫而走的时代,何况事件就发生在隔壁公司,而且是一个超级大瓜。
不光是同事,就连半年没见面的林春娇都不知从哪里顺到一根藤,摸到了这个瓜。她直接打来电话:
“唉呀,Cindy啊,你老公可真不像话!我早就说过,他这个人不靠谱。你想想,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本来你俩网友奔现,结果这家伙老是偷瞄我,太不像话了!还有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小红,公主?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这回又干出这事儿,居然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搅在一块。唉,我劝你啊,趁早跟他离了算了,咱还年轻,别耽误自己了…”
林春娇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Cindy早就无力应对这样的“劝慰”,这些话听起来如同冷嘲热讽。为了快速结束战斗,她只用一句话就击退敌军:
“忘了告诉你,我们早就离婚了。”
没错,几年前的那个情人节,他们就离婚了,白纸黑字。当时民政局门口的那个壮汉觉得他俩在情人节办离婚晦气,差点要动手打人。没想到几年之后自己真遇上这种事情,“离就离了,干干净净!”火车到站的那一刻,Cindy自语道。
黄昏时分,燕郊XX路XX小区这一片朝南的户型都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中,温暖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李雷家的客厅。Cindy拖着行李箱推门进来,李雷做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像往常一样帮Cindy接回箱子。然后又像往常一样迎过去抱抱,Cindy没有反抗,但面无表情。
Cindy做了简单的晚餐,李雷连忙在一旁打下手,蒸了两个人的饭,似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之后,Cindy开口说道:
“案件完全撇清关系了吗?会不会有什么案底、档案之类的影响?”
“没,没有。”李雷应道。
“你跟那个财务,什么时候搅在一起的?”Cindy又问。
“这个,其实…”李雷不知道怎么回答,对话开始就意味着已经搅在一起了。
“以后怎么办?这个班还能继续上吗?”Cindy一点生气的语气都没有表现出来,这反而让李雷压力倍增,快要难以忍受。
Cindy继续说道:“当初跟你在一起,因为觉得你踏实、靠谱,没想到,你做出这样的事。以后,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们,分开吧。”因为赌气也因为悲伤,李雷突然吐出这句话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Cindy再没有说话,当天晚上,她拟了一份协议书。因为法律上他们早就离婚了,协议主要写了一件事情:剩余的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后面房子卖掉先还贷款,如有结余一人一半。李雷坐在客厅看着这份协议,一夜未眠。
自从第一次在QQ群认识,奔现、确定关系、恋爱、结婚、离婚、继续恋爱,六年过去了。李雷意识到这段感情真的要划上句号了,悲痛欲绝。他还不想分开,他想在爱人面前跪下来哭泣,他想一边哭泣一边哀求:“亲爱的,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体内残存的一点理智和羞耻心把他钉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凌晨五点半,李雷在协议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默默出门了。他在街上胡乱地转了两个小时,依然没有缓解心中的痛苦。第四次转回小区旁边的街角时,他注意到了自己经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他木然走进去,对着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说道:
“老板,我要剃个光头。”
中年女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细问,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依然微笑着,她说道:
“你这头型剃光了不好看,还是剪板寸吧。”
“没事,剃吧。”
十五分钟后,李雷站在理发馆的镜子前端详自己的新发型,他觉得老板娘说的有道理,这样的光头确实不好看。他这样对自己形象的摧残似乎带来一丝异样的快感,但与之相伴的痛苦并没有减轻。于是他又跑去街上乱转,盛夏的清晨让他想起来自己失明住院时的那个病房,想起来病房窗外的那棵法国梧桐。
然后,他又想起来那些日子Cindy下班后匆匆赶来医院照顾他,给他喂饭、喂水、带他去卫生间,读诗、讲故事,像带宝宝一样照顾她。李雷又想到Cindy每晚离开时,隔壁床的河南大爷都要说一句:“咦,这姑娘真不错,中!”
“这姑娘是真不错啊!都是我的错,我他妈是个王八蛋!”李雷走到街边的一棵枯了叶子的杨树旁时,不知不觉喊出了声,嗓音有些沙哑,眼泪从眼眶中汩汩地涌出来。他蹲下来,手撑着树干啜泣了好久才让颤抖的脊背平息下来。他擦了擦眼泪走进街边的烧烤店,要了一扎啤酒。
李雷出门以后,Cindy也哭了,她一边流泪一边收拾行李,好几年积攒下的东西一个箱子装不下,她不知道应该先装哪些。迟疑了片刻之后她决定只装衣服,衣服拿走以后她的形象就从李雷的视野里消失了。当季的夏装放在衣柜里最好拿的地方,她先把T恤一件件拿出来堆在床上,然后重新叠好,放进箱子里。
有一件白色的印有“为你读诗”几个字的T恤让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又放回衣柜了。这件T恤是李雷为她的播客做的文化衫,自己那件窄得不能穿,她说:“瞧你选这号,你老婆身材什么样,你还没谱吗?”李雷嘿嘿地笑着说:“有谱有谱。”于是,Cindy把李雷那件据为己有,穿上去很宽松,她就当作睡衣,有多少个缠绵的夜晚就是从李雷把手伸进这件宽大的T恤开始的。
收完T恤,Cindy又把几条裙子从衣架上拆下来摊在床上重新叠放,翻出那条亚麻纱的米色长裙时,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她跟李雷每次逛商场都会看衣服,有便宜的也有很贵的,离店时却很少买单,只偶尔带走一两件便宜实惠的。那天李雷刚发了奖金,她领着Cindy熟练地走进每一家他们逛过的店,然后指着手机对店员说:“这个货号M码你找一下,我们要了。”原来他把所有Cindy看过表示满意的衣服货号都整理登记在一张Excel表格里了。
Cindy在试衣间里换上这件长裙,走到镜前照了照又在李雷身旁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李雷突然抱住她温柔地说:“你像个仙女一样!比我上学时校园里那些谈情说爱的女生都要漂亮。我现在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跟你好。”在Cindy的印象里,李雷像这样说话只有这一次,商场的店员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Cindy心里很高兴但还是不好意思地伸手推开他:“干啥呢,这么多人。”
回忆的暖流冲刷着着Cindy脆弱柔软的胸口,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将精神的支架打翻。她把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打算今晚先住酒店,明天就去找房子,剩下的东西慢慢搬走。经过街角时她看到烧烤店里有个光头趴在堆满空酒瓶的桌子上,她认出了这个颓废的光头。李雷在她面前就喝醉过一次,那还是回老家见她父母时,当时满怀憧憬筹借买房的钱,可如今呢?她不忍心再想下去。